■.触摸王家卫——大学生影评日记(二)
刘雪蕾
1998年7月28日 星期二 多云
终于看到了期待了两年的《春光乍泻》。两年,一点也不夸张。最早是听说王家卫领着梁朝伟和张国荣这二元大将去阿根廷大瀑布拍一部关于同性恋的片子。后来就杳无音讯。再后来就听说拿了金棕榈(97年)编导大奖,梁朝伟以一票之差输于SEAN
PANN而未拿到最佳男主角。 然后纷纷扰扰,
各种点滴的消息。我一直在期待,期待,以至于拿到碟子时,却觉得有点扎手,怕他不够好,是哗众取宠之作(当前同性恋题材的东西泛滥),辜负了我,竟有那么几分不想看。
幸好只有那么“几分”不想,还是看了。印象是与王家卫以往的片子味道是一脉相承,但要好过那些片子。更细腻的人物,情绪更丰满,镜头更漂亮。片子的基调其实很抒情,轻轻的探戈乐声贯穿始终,淡淡的。整个片子像篇叙事散文,但不是那种唯美的。
王家卫总是倾向于拍都市中最一般的小人物。没有根,没有所谓理想,换句话说,没有起与止,生生漂浮于多彩而冷漠的都市中。他们孤独而无言,只活在自己的情感世界,其他一切均是表面。他们表面也冷漠,内心也脆弱、易感,很重感情。正如剧中张震所说,看见的往往不真实,听到的才是难以遮掩的。
太真实了。这种心口不一是最真实最动人的。在这个真情流露会遭人不屑,酷与独立才是社会所标榜的时代,多少人都是这么活着——将一颗心包裹得严严实实,与其受伤,不如孤独。其实,内心谁又不依恋谁呢。瀑布,开场不久即有大瀑布的一个长镜头,壮美。瀑布是他们的爱情理想。在香港,他们就有一盏罩上绘着大瀑布的灯。后来,他们又带着这盏灯一起去阿根廷看瀑布。在路上,他们分手了,但再次相逢时,两个人念念不忘的还是要一道去看瀑布。没等到那一天。黎耀辉在离开布宜诺斯艾利斯之前还是独自驾车去了瀑布,将何宝荣的护照放在他旁边的车座上。置身于瀑布下,飞溅的水花打在他脸上,旁白道,“我始终觉得,站在这儿的,应该是我们两个人”。黎耀辉去看了瀑布,何宝荣又租回原来两人栖身的小屋,穿着黎耀辉的拖鞋,修好那盏台灯,将一切回复到以前的样子,坐在黎耀辉经常坐的位置上,看着波光闪烁的瀑布台灯发呆,偶而还神经质的打开门看看他是不是回来了。他知道黎耀辉再也不会回来了,抱头痛哭。两个人是这样的深爱对方,但是,他只在他熟睡时才帮他拉好被,摸摸他的额头,他只在无人的小屋里才失声痛哭,他只在喧闹的酒吧间里才用walkman挡住脸哭两声,他只在牌桌上麻痹自己的痛,在酒醉中睡去。他一面说自己的男朋友多得像天上的星星,一面又追问他和别人究竟干了几回。当他病时,他声音里有掩不住的高兴,当他走后,他声音里有掩不住的失落苦痛。
他去了屠宰场工作,为的是繁重辛苦可以压住自己的痛,可当他扫过血水的时候,水一流过,血又汇融到一起。
剪得也好。导演似乎很吝啬,不肯多一分,干净利落。片段式的一桢桢,却使人能感觉到后面暗含的感情线。该说的都不动声色的说了,丰富的东西却由观众自己去滋长。喜欢这个片子。拍同性恋,不是赶潮流,只是因为两个男人更容易发生冲突、更不露声色。但爱,是一样的。
王家卫是一边拍一边编剧的。大才。也许是因为他的所有作品都是指涉同一主题——现代人的情感,不同的片子只是从不同的角度、层次来表现。《春光乍泻》讲述的是一个普通的异乡“同志”故事,“东邪西毒”则是寓言式的,抽象表现,有着无穷的韵味。它借用金庸小说的人物关系,将故事的背景拉到古代,沙漠,但它和金庸小说的关系始终若有若无,隐隐约约。东邪的不羁,西毒的狠毒,洪七的率真,似是原著的符号化理解。但关于桃花岛上竟没有桃花,西毒不予人知的内心世界和东邪竟也暗恋西毒的嫂子,应是王家卫对原著的重构。它令你陷入迷惘。原来,似已成定论的、平静淡漠的文字之下,还可能有着怎样的惊心动魄。人的性格并非如看起来那样的脸谱化,每个人自有一番曲折的经历(或是看得见的大起大落,或是无人能知的心路历程)才形成了今天的他。人,是一个多么丰富而孤独的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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